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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钒(第1页)

油漆本身是一种不稳定的物质,从它的用法就可以看出来。事实上,油漆在生产出来之后,在某个时刻,它会从液体变为固体,这种转变必须在正确的时间和地点进行,否则就会引发麻烦,带来糟糕的后果。有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:油漆还存放在仓库里,但已经凝固了(我们简单地称其为“早产了”),那就只能丢弃;或者在合成反应的过程中,树脂在十吨二十吨容量的反应器里凝固,那真是很悲剧;还有一种情况,油漆涂好后却一直干不了,也会遭人笑话。因为油漆“干不了”,就像步枪射不出子弹、种牛不能让母牛怀孕一样可笑。

在油漆凝固的过程中,空气中的氧气参与了反应。氧气参与的诸多反应,不管是维持生命,还是带来毁灭,我们生产油漆的人只关注一件事情,就是它与某些油性分子产生反应,在它们之间牵线搭桥,织成一张紧密的网,油漆就成了固体。比如,亚麻油就是这样在空气中变干的。

我们工厂进口了一批用来生产油漆的树脂。这种树脂在常温下,只要暴露在空气里就会凝固,但这批货让我们很发愁。因为单独检验时,树脂能正常变干,但和某种(不可替代的)炭黑一起研磨后,它的凝固能力就会减弱,直到完全消失。我们库存里已经有几吨这样的黑色油漆了。我们做了很多尝试,但不论用什么方式调配,油漆涂上之后,都很黏稠,无法变干,像一张让人烦恼的粘蝇纸。

[34]全称“染料工业利益集团”(Interessen-Gemeinschaft Farbenindustrie AG),曾为德国最大的公司,二战时期在奥斯维辛的莫诺维茨集中营修建集中营工厂。 在这种情况下,我们会很谨慎,不会马上投诉供货方。供货方是“W”公司,一家颇有名望的德国大公司,二战后,盟国肢解了全能的法本公司 ,“W”公司是前法本公司的主体之一。这些人在认错之前,会把自己的名望当作砝码,拖延时间,以让对手疲惫。可是,我们工厂与“W”公司的冲突在所难免:其他批次的树脂,加上同一批炭黑,调配后都表现正常;出错的树脂比较特别,只有“W”公司才能生产。而且我们公司已经签了供货合同,必须继续供应这种黑色油漆,不能误了规定的交货期限。

我给“W”公司写了封投诉信,义正词严地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。几天后,我收到了回信。那封信很长,写得文绉绉的,给了一些很显然的解决方法,其实那些方法我们已经试过了,并没有效果。信里还不厌其烦介绍了树脂氧化的原理,完全没有必要写。回信写得特别复杂、混乱,完全忽视了我们这边情况紧急,说到最要紧的部分,对方只提到他们在进行必要的检测。我们也别无他法,只好马上再订一批树脂,同时请“W”公司的人务必认真确认他们的树脂与那种炭黑的反应。

[35]原文为德语,ganz unerwarteterweise。 后来我又收到了一封信,这封信是和新订单的确认函一起寄过来的,差不多和第一封信一样长,和上封信一样,上面有L.穆勒的签名。和之前那封相比,这封信措辞谨慎,虽然有所保留,但已经开始承认,我们的抗议确实有道理,并给出了一个更可行的建议:出乎意料的是 ,他们实验室里的“精英”发现,只要再加上千分之一环烷酸钒,之前出现问题的那批树脂就能恢复正常。当时,在生产油漆的领域,这种添加剂简直闻所未闻。这位陌生的穆勒博士请我们马上验证一下他们说的办法,要是确实有效,那就能让双方都避免跨国贸易争端带来的诸多麻烦,以及退运的不确定因素。

穆勒,在我曾经那段经历中,也有个叫穆勒的人。但这个姓氏再平常不过了,在意大利语里,这个名字对应的是“莫利纳里”,也是个很常见的名字。我为什么总去想这件事呢?虽然如此,我还是把那两封句子冗长、充斥着术语的信又读了一遍,感到内心很不安宁,依然放不下疑虑,就像心里有很多蛀虫在啃咬,让我没法放下这个问题。但怎么可能是他呢?叫穆勒的人,在德国可能有二十万个。别管他了,还是想想怎么解决油漆的问题吧。

……而后,我突然发现,第二封信里有个特别的地方,那是之前读的时候没有发现的东西:“环烷酸盐(naphthenat)”这个词里的“phth”写成了“pt”,那肯定不是偶然打错了字,因为同样的错误出现了两回。在记忆中那个遥远的世界里,我和另一个穆勒见过几面,现在我脑子还病态地记得一个细节:好吧,我记得在那个充满寒意、希望和恐惧的实验室里,他说“β-萘胺(beta-Naphthylamin)”时,也把“phth”说成“pt”。

当时俄国人已经打到门口了,盟军每天都发动两三次空袭,要炸毁布纳工厂。那里已经没有一扇完整的玻璃窗户,缺水,缺电,还缺蒸汽。但工厂接到命令,要开始生产橡胶,德国人的命令从来不容置疑。

我和另外两个化学专家囚犯一起待在实验室,就像罗马权贵从希腊买来的“有教养的奴隶”。在那种情况下,我们不可能正常工作,做了也没用:每次空袭警报响起时,我们把仪器拆开搬走,警报解除时,再把仪器装上。我们的工夫几乎全花在这上面了。但生产橡胶的命令是不容置疑的。时不时还会有视察员过来,在废墟和积雪里清出一条路,来到我们的实验室,检查一切工作是否按要求进行。有时来的是个纳粹党卫队的人,一副铁面无情的样子;其他时候是个本地的士兵,年纪很大了,像只耗子一样满脸惊恐;另外还有一个穿便衣的,他最常来,大家叫他穆勒博士。

[36]原文为naptilamina,即前文提到的“萘胺”的错误拼写形式。 [37]原文为德语,Effektenmagazin。 [38]原文为德语,Der Mann hat keine Ahnung。 他应该是个重要人物,所有人一见到他,就先行礼致意。他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,四十多岁,外表有些糙,并不像文化人。他只和我说过三次话,每次都很局促,好像他对什么事情感到羞耻似的,这在集中营里很罕见。第一次,我们只是谈工作上的问题(没错,就是关于萘胺 的剂量)。第二次,他问我为什么胡子这么长。我回答说,我们都没有剃刀,连手帕都没有,官方只允许每周一刮一次胡子。第三次见面,他给了我一张字条,上面用打字机写得清清楚楚,准许我每周四也刮一次胡子,还批准我从仓库 领一双皮鞋。他用尊称问我:“您为什么如此不安?”我那时用德语思考,得出的结论是:“这人什么都没意识到。 ”

我应该先干正事。我立刻联系之前熟悉的供货商,向他们要一份环烷酸钒样品,但我发现,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。因为公司一般不生产这种产品,只有接到订单,才会少量生产,于是我订购了一批环烷酸钒。

[39]原文为德语,Anstand。 “pt”这个拼写习惯再次出现,我一下子激动起来。我发现,从集中营回来后,我最强烈最持久的渴望,就是和当时属于“对方的人”,面对面进行对质。德国读者的来信满足了我的一部分渴望,但我还不满意。那些信是一些素未谋面的人写的,他们只是表达了自己的懊悔,表示对受害者的支持。他们的信很真诚,但也空泛,我从中了解不到另一面,而且极有可能,除了情感层面,他们并没有真正参与那件事。而我期待的会面是另一种,这种渴望很强烈,甚至做梦都会梦到(用德语),就是见到一个之前在集中营管控我们的人。他们当时支配着我们,但从来不会直视我们的双眼,好像我们根本没有眼睛。我不是想报复,我不是基督山伯爵。我只是重新判断一下对方的态度,问一句“现在怎么样了?”如果这个穆勒就是我认识的那个人,那他并不是理想的“对手”。因为在某种程度上,他对我产生过同情,即使只有一瞬间,或许只是因为我们是同行。可能连这都算不上,可能他觉得我是“同事”与“工具人”的奇怪混合体,不管怎么说,也算个化学专家。我来实验室工作,穿得太不体面 ,但他周围的人甚至连这种感觉都没有。他不是个完美的对手,但我们都知道,完美只存在于故事里,而不是真实的生活中。

我联系了“W”公司的代表,我跟他关系不错,我请他小心调查一下穆勒博士:他多大年纪?什么长相?战争期间,他在干什么?不久我就收到了回复:穆勒的年龄和外表都与我记忆中的相符,他先是在施科保市工作,在那里学习制作橡胶的技术,之后就来到了奥斯维辛的布纳工厂。我拿到了他的住址,以私人名义,给他寄去了一本德语版的《这是不是个人》,并附上一封信,问他是否真的是奥斯维辛的那个穆勒,还记不记得“实验室里的那三个人”。如果他还记得,那好。请原谅我忽然冒昧打扰,因为我不仅仅是一位担心树脂干不了的客户,也是实验室的那三个人之一。

[40]原文为德语,gerichtlich vorzugehen。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,等待他的回信。与此同时,公司层面的书信往来还在继续,就像一座巨钟的钟摆,缓慢地来回摆动。在那些有关化学的公文书信里,我们谈到意大利生产的钒不如德国的好,希望对方尽快寄给我们一些样品,通过空运的方式,运来五十千克,并希望他们免费提供这些样品等等。在技术层面,看起来进展不错,问题正在解决。我们要怎么处理那批有问题的树脂,方案还并不明确:不知道是以折扣价保留下来呢,还是由“W”公司出运费退货,或者是要求仲裁。与此同时,我们按照惯例都说要诉诸法律,要“通过法律手段解决 ”。

[41]原文为德语,Anstand。 [42]原文为德语,Mitmensch。 私人层面的回复迟迟没有到来,这让我既恼火又疲惫,不亚于面对公司层面的争端。关于那个男人,我了解些什么呢?我一无所知。很可能,他已经抹去了一切痕迹,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。对于他来说,我寄去的那本书,还有那封信是一种无礼的冒犯,让人厌恶,不怀好意地翻出已经沉淀的往事,有损“体面 ”。他可能永远不会回信了。真可惜,他不是个完美的德国人,但真的存在完美的德国人吗?抑或是完美的犹太人?这只是抽象的概念,从整体概念到特殊个体,这个过程总是会带来令人兴奋的例外。一开始,对方没有清晰的轮廓,还没有完全成形,就像蛹一样,后来就清晰出现在你面前,可能一点点出现,也可能忽然间出现。他就成了“和你一样的人 ”,有了厚度,有了生命,有一些神经质的动作、反常的行为和举动。已经过去了两个月,他应该不会回信了。真遗憾。

[43]原文为德语,im Sinne der Bew??ltigung der so furchtbaren Vergangenheit。 1967年3月2日,回信来了,信纸很高雅,印着哥特体抬头。这封信像是开场白,简短而谨慎。没错,布纳工厂的穆勒就是他。他读了我的书,认出了书里写的人和那些地点,他很激动。得知我活了下来,他很高兴,还问我“实验室里另外两个人”怎么样了。到此为止,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,因为这些我都在书里写到了。但他还问起戈德鲍姆的消息,我书中并没有提到这个人。他还写道,他利用这个机会,重新读了自己关于那个时期的记录。他希望我们可以将来见上一面,到时他很愿意向我讲讲他的记录。他说,见上一面“对于我们都有好处,为了超越可怕的过去,这很有必要。 ”最后他表明,在奥斯维辛遇到的所有囚犯中,他印象最深、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我,但这很可能只是一句奉承。从他写信的语气,尤其是提到“超越”的那句话,可以看出,这个人似乎期待我有所表示。

现在轮到我回信了,我觉得有些尴尬。你看,这件事已经成了,对手落入了圈套,就站在我面前,和油漆厂的同事几乎没什么两样。他像我一样,用有抬头的信纸写信,甚至还记得戈德鲍姆。他的形象还很模糊,但显然,他想从我这里获得宽恕,因为他有一段需要超越的过去,而我没有。我在他那里买了一批不合格的树脂,只是希望他能减价。情况很有意思,但并不寻常,不完全符合罪人面对审判官的情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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